主编点诗||吴友财的诗

吴友财,1982年10月出生于福建福清,福建省作协会员。诗歌散见于《诗刊》《星星》《诗潮》《福建文学》等。著有诗集两部。现居福州。
吴友财诗十首
■刚烈的鸟
听说
麻雀被人类捕获后
由于恐惧
会不吃不喝数日
最终
绝食而死
这是一种多么无谓的死亡
那么安静的蜷缩
那么轻盈的体态
那么动人的眼神
那么清脆的鸣叫
转眼就要消失不见
爱它的人已准备好了一切
它却都不在乎
在食物旁咽尽最后一口气
慷慨赴死
多么刚烈的鸟啊
吃害虫也吃五谷
在田野里飞也在庭院里飞
在草丛里跳也在雪地里跳
在隐秘的地方死
也在你的面前死
■围绕
教堂周围是挤满了墓碑的墓地
然后才是马路、公园、居民楼、商业街
警察、报纸、酒瓶、狗、晚餐、散步
细雨、签证、车祸、欧洲杯、大西洋
在这里,所有的城镇都是一样的——
生者围绕死者,死者围绕上帝
生者看着死者的背影
死者看着上帝的眼睛
■康德的一天
4:45 仆人叫醒他
5:00 喝两杯茶,抽一斗烟,开始备课
7:00—9:00 在一楼教室上课
9:00—12:45 写作
12:45 下楼待客
13:00—16:00 与友人共进午餐
16:00—17:00 散步
17:00—22:00 看书
22:00 上床睡觉
这是伟大哲学家康德的一天
他守时、克制、睿智、严厉
一个人,心无旁骛,在一座小镇里
像钟表一样走完长长的一生
当这座钟表停止走动了以后
小镇的居民们不得不一次次抬头
看教堂上的时钟
以安排作息
听报时的钟声在每一个不同的瞬间
断断续续地传来
哦,世界那么明亮
那么吵
■在十九层楼顶看见蜻蜓
在十九层的楼顶
看见蜻蜓在天空盘旋
在十九层的楼顶
荡着秋千
女儿在腿上歪坐着
快要沉入梦乡
这是她有生第一次的
看见蜻蜓的机会
但她现在有点困了
我知道
把蜻蜓强行拉入她的记忆的想法
相当愚蠢
我也知道
此时傍晚的霞光在楼体的另一面
把我们笼罩住
我们坐在阴影里
大地上已是一片金黄
■光
祖父生前经常手指着那片山坡
山坡中很小的一块地,说
“死后我要埋在那里。”
安详而寂静的光芒从他的衣袖间
漏下,落在我的头顶
驱散了我对死亡的恐惧
他的身边依次躺着我的
太祖父、太祖母、祖母
一晃二十年过去了
“以后我也埋在这里”
今年清明,在荒草间
父亲说了同样的话
午后的阳光透过树丛将斑驳的光影
均匀地洒在他的身上
一切似曾相识
■真实
年底,不管多么忙
他们都要千里迢迢地回家
从钢铁丛林回到山野
从喧闹回到平静
从伪装回到真实
回到他们原本应该存在的位置
他们——这些
搞电信诈骗的
敲断别人骨头去碰瓷的
扒手、小偷
医闹、假乞丐
统统在这几天变成了真实的
儿子
女儿
父亲
或母亲
他们把吻长久地留在儿女的脸上
也会抽空去看看祖先坟头的枯草
就像我们平时做的那样
■天堂的模样
清晨,路边一排整齐的垃圾桶
等着被使用
我不知道那些满满的废物
都到哪里去了
在哪个地方
堆成一座山
填满一条河
我想象不出
它们覆盖了多大的面积
散发出怎样的恶臭
如果这世间真有地狱
它就是地狱的模样
如果人间真有天堂
它也是某些生物的天堂
它们狂欢,如同我们歌唱
它们鸣叫,如同我们问答
它们啃噬,如同我们品茗
它们停顿,如同我们思考
它们寄生,如同我们建造
它们撕咬,如同我们争斗
它们繁衍,如同我们生育
它们死去,如同我们死去
■戏台
用钢管、竹竿、木板、绳子
篷布、地毯
显示屏、聚光灯
这些静止之物
搭起一座戏台。
它们就是往日的天空
古代的城池
旧山水
深宅大院。
幕布是活物
靠近我们的那一层是红色的
里面的都是黑色。
当它们合上
便是让我们相信
看得见的血

看不见的血
在同一个空间里流淌。
■合葬
一个朋友说,早上办公楼门口
有一只鸟,不知道怎么死的
看上去像是睡着了,没有伤痕
另一个朋友说,她正在跟孩子们做游戏
一只鸟疾速撞在窗户玻璃上
死于非命,羽翼纷飞
多么蹊跷,两处相隔千里的所在
有两只鸟毫无征兆地死去
仿佛
死于一种妥协
死于一种捍卫
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
如同给出一个合葬
■神
听说死去的亲人收得到我们烧的纸钱
我们烧的纸房子他们可以居住
车子可以开
仆人可以使唤
我们烧得越多
他们的生活越无忧
体面
在我们老家
不信这些
我时常担忧
死去多年的祖父母
是否比在世时还要贫穷
为此,我偷偷念《金刚经》祈福
向主耶稣祷告
不知道他们能否收得到
我尤其担忧我的祖父——
一个坚定的
彻底的无神论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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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 竹无心思林 惠建宁 夏 早湘西草寇 陈冠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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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制作: 竹无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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